2025 · 10武藏野美術大學
[武藏野美術大學] 總結篇:日常,就是不斷重新觀察的能力

這篇整理自我在武藏野美術大學一年之後的一場分享講座。講座的主題是「日常」。我不想把它拆成幾個段落講,而是想沿著在日本一年的時間軸,從剛到日本的那一天,一路講到要離開的時候,看我怎麼重新建立、重新觀察、重新體驗自己的日常。
剛到日本:重新建立生活與身份
我覺得「日常」的開始,往往是從「脫離日常」開始的。剛到日本,第一件事就是辦各種證件:學生證、住民登錄、在留卡、駕照。每一件都讓我覺得自己在「重新建立自己」。連名字都變了,中文名字變成英文,又變成日文。那個重新命名的過程,讓我第一次意識到:原來身份是可以被重構的。
同時我也在整理新房間。對我來說,建立房間就像建立日常:從一個空白的空間開始,一點一點把東西加進去,生活也就一點一點有了自己的痕跡。
第一次開學:新的校園與學習方式
第一次走進武藏野美術大學,我原本以為學校很大,其實校園很小、很溫馨,也因為這樣的規模,大家很容易互相認識。研究所的課大致分成兩種:一種是跟台灣很像的團課,會分組、做作業;另一種是跟教授討論,一對一或小組的 Seminar,那其實才是最主要的學習方式。
我印象很深的是,日本學生很自由。他們不只找自己的指導教授,也會主動去其他教授的研究室請教,整個研究所更像一個開放的學習社群。
用時間創作
上學期有一堂很特別的課叫「時間軸設計」,課題是「讓觀眾感受到時間」。老師完全不限制手法,動畫、海報、互動裝置、聲音都可以,只要能讓人感受到時間就好。
我那時候想做的題目跟打字有關。我打字很慢,常常在想:對面的人打字快或慢,會不會也透露了他的思考節奏?所以我做了一個對話平台,根據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和速度,讓你看見對方思考時的停頓,就像文字也有呼吸。那堂課讓我意識到:時間不是時鐘上的數字,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節奏。
找不到方向的日子
除了上課,我也在準備自己的創作。那段時間其實是整個學期最痛苦的,因為教授沒有給我明確的題目,只說:「去觀察,從日常中找出你想做的事。」聽起來簡單,做起來非常難。沒有命題,反而讓人更迷茫:要怎麼從每天都在發生的生活裡,找到一個值得做成作品的議題?
所以我開始不停地嘗試、實驗,發想了「簽名」「光影」「城市」等很多主題,而它們其實都跟我當時的生活狀態有關。「簽名」是因為剛到日本,到處在辦文件、開戶、領在留卡,每天都在簽名。那時候簽名對我來說不只是名字,而是一種身份被確認、被接納的象徵,它把人跟制度、跟他人連在一起。
「城市」則來自每天的感受。我常走路、搭車,經過各種街道:有的吵、有的靜,有的明亮、有的昏暗。明明屬於同一個城市,卻各有各的表情。我開始想,有沒有辦法用設計把這些街道之間的氣氛差異可視化?那些感覺很真實,卻很難用語言說清楚。
藝術祭
上學期最熱鬧的活動是藝術祭。整個校園像變成一座小型迪士尼:有攤位、遊行、舞台表演,教授也跟學生一起參加。那種自由又熱鬧的氣氛,讓我覺得日本的大學真的把「生活」融進了學校。在那裡,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只是留學生,而是學校的一份子。
四個月的寒假
接著是寒假。我們學校的寒假很誇張,從十二月放到快四月。我開著車到處跑,去輕井澤、去福岡、去神社參拜、去滑雪,也帶著筆電在咖啡廳裡工作、做作品。
那段時間我開始思考日常的意義:當生活沒有課業和任務時,要怎麼讓自己覺得有意義?也許答案是:去感受那些微小的日常,並且記錄它。
春天,再開學
春天的開學日很浪漫,滿街櫻花。對日本人來說那是「開始的季節」,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「再開始」。新的一批同學加入,我又重新建立一次人際關係。我發現這樣的輪替就像四季:每次重啟,都要重新適應、重新觀察。
設計不是創造,而是觀察
這學期我修了幾堂非常喜歡的課。其中一堂要用「套娃」做設計,把「拆開」這個動作當成設計思考的比喻。我的主題是人的包裝過程:從內心到外表、從自然到社會,我們不斷穿上一層又一層的包裝。透過套娃一層層被打開,去呈現身份與社會化的關係。
另一堂是產品環境設計演習,它完全顛覆了我對產品設計的印象:不講功能、不講造型,只講「觀察」與「干預」。老師讓我們選一種材料,用不同方式去干預它。有人彎折紙張、有人切割木頭,我選的是燒麵條,沒錯,就是泡麵那種麵條。我發現麵條燃燒時,會隨角度不同產生各種有機的形狀。那一刻我覺得這個實驗就是設計的縮影:設計不是創造,而是觀察現象的發生。
之後我延伸做了筆記本的系列實驗,只改變裝訂的那一個環,就能影響人們使用筆記本的方式。我做了很多版本,也看到同學各種奇妙的發想:可以吹泡泡的戒指、燒完會變成書籤的蠟燭。那堂課讓我重新認識了素材的生命力。
街道的光與聲音
我的主要創作,最後定為《街道的光與聲音》。我走過澀谷、橫濱、東京車站、歌舞伎町等很多街道,錄下每條街的聲音與影像,再用程式把它們轉換成光影的地形圖,每一張都代表一條街的節奏與能量。最後我用懸浮投影的方式展出,讓觀眾在空間裡「聽見光、看見聲音」,希望他們重新認識那些被習慣淹沒的城市日常。
夏天與告別
日本的夏天節慶很多,有花火大會、海邊活動、音樂會。那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快要回台灣了,所以那個夏天對我來說有一種告別的浪漫。我和朋友去了伊豆的海邊,看煙火、喝啤酒。那一刻我覺得,我真的融入了這裡的日常。
日常,就是不斷重新觀察的能力
老師很常跟我們說:我們並不是憑空創造新的東西,而是透過觀察與實驗,找出那些本來就存在、而且能引起大家共鳴的東西,再用自己的經驗和理解去做設計。
我覺得這正好對應到「日常」。很多時候我們太習慣自己的生活了,就像「不識廬山真面目,只緣身在此山中」,被困在自己的節奏裡,反而看不清日常長什麼樣子。所以想在生活裡找到設計的養分,第一步其實是脫離你的日常。離開那個熟悉的結構,才會看見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。
這個「脫離」不一定要真的搬家或出國,也可以是換一條回家的路、換一家早餐店、換一個工作的地點,用不同的角度經歷同樣的世界。在這個過程裡,有兩件事最重要:一是實驗,勇於嘗試、動手去做,因為只有透過行動,才會發現新的現象;二是觀察,從那些微小的變化裡,發現原本忽略的細節。